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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吴向阳 笔名:向阳 地区: 广东-广州 行业: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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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向阳,男性。重庆人,现居广州。
谁是我的玫瑰谁是我的花?
时间是我的敌人
这些年来,我似乎只是忙于把自己的身体,从一个城市搬运到另一个城市。长江,湘江,珠江——我在无意识地延续着几千年来逐水而居的习惯。我开始熟悉一个个滨江城市,像熟悉女人的一寸寸肌肤。我喜欢站在不同的江岸,眼前傲慢地流动的江水,在带走生活垃圾、噪音、忙碌的同时,还把我的生命一毫升一毫升地带走。
我想去拜访我过去的某一天,我要告诉它,我多想回到它那里。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老得太快,甚至跑到了时间的前面,所以总是忍不住要回头。对时间敬畏和忧虑成了扎在我手心的一根枚玫瑰枝上的刺。我的痛只有我和我的诗歌知道。
我在不同城市间迁徙,我对某一个年龄阶段的回忆总是不可避免和某一个城市的街景联系在一起。陌生的地址熟悉起来,陌生的天气熟悉起来,陌生的口音熟悉起来。但当这些熟悉的东西再度陌生的时候,属于它们的那段时间就像一对偷情的男女一样私奔而去。空间带给我的不确定性让我觉得自己其实是骑着一片树叶只身飘零的一滴雨水,一滴雨水能不能有自己的根?
是的,是对时间和空间的双重焦虑。一个评论家朋友说,向阳的诗歌有两个向度,即时间的向度和空间的向度。他是通过城市人的状态来对生活作一种玩味与推敲。我想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我近年来已经极少写作,忙碌的生活改变了我多年来坚持的阅读、思考和写作的习惯。我日常的每一天与我工作中的上司和部下,与我业务上的朋友和对手都没有什么不同。但当我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滨江路,在带着凉意的键盘上丁丁当当地敲打出这些诗句的时候,我希望我的焦虑其实也是他们的焦虑。
时间是经,空间是纬,我们不可逃脱地活在某个经纬交汇的点上。我留恋过其中的一些点,但时间不同意我在此停留。它是我的敌人。
又一个早晨来临,我们打好领带走出家门,我们其实是多么的愉快而无助——多么诗意的愉快而无助。
广州◎我的2006
穿过
我要穿过澧水
回到如饥似渴的童年
穿过重庆,回到祖国
穿过年龄,回到
成都的云和雨
我要像钉子一样穿过厚厚的中年
然后在东边看见日出
西边看见妖娆
我要穿过比写作更加坚硬的广州城
在钢铁的海珠桥,拉住
珠江的手,告诉她
她其实是我前世的新娘
我要穿过你,回到我
穿过花朵细瘦的乳房,回到寂寞
我曾经有好多寂寞阿
如今一无所有
(2006年3月10日 广州)
情诗
有时,我会暂时放弃自己的身体
让整洁的我走街过巷
经过那个叫做岁月的路口
去敲响阿梅的玻璃门
年轻的阿梅还在滨江西路守着珠江
其实珠江已经入海了
她守着的是珠江的身体
珠江的身体像一件旧衣服凉在海珠桥和广州桥之间
我的身体也是一件旧衣服
梅,你要经常帮我翻晒一下
我无路可走的时候
我会重新把它穿上
(2006年4月27日夜 广州)
男人三十
男人三十是一本翻熟的字典,半成新,半成旧。太新会让人因怜惜而过分小心,太旧又有过时的担忧。三十岁的字典成熟得恰如其分。
男人三十不流泪。男人的眼泪要在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天流完,然后开始一种叫做“稳重”的生活。
三十岁的男人 没有资格后悔。如果三十岁还一事无成,就应该学会接受和习惯平淡。
男人三十,朋友圈中结婚的消息渐渐少下去,离婚的传闻渐渐多起来。
男人三十光芒四射,连最窝囊的男人在三十岁时也会隐约有三分魅力。如果哪位男人在三十岁时都索然无味,那他绝对是不可救药了。
男人三十动心不动情,动情也只动旧情。
男人三十不相信奇遇,却相信缘分;不相信命运却相信机会;男人三十发现机会越来越多,日子越来越。男人三十不相信奇迹。
男人三十开始生命的倒记时,这是让人尴尬的倒记时,因为谁也无法计划自己生命的周期。但可以肯定的是,手中可握住的日子的确越来越少了。三十岁的男人开始有了生命的紧迫感。
(翻到一篇10年前发在《重庆晨报》的小玩意。当时觉得30岁就不得了了,一晃,10年又过去了。)
[诗歌] 广州,我的2005
广州爱人
那年我走过海珠桥
往东的街巷
带我走进你含混的身体
那时的广州,还只是
住在你肺里的一片花瓣
我其实是骑着一片树叶
只身飘到广州的一滴雨水
那些等待丰收的屋顶
那些细腰和不祥的体温
像一个病句,把你藏在
郊区,藏在水中
藏在我的病到达不了的部位
谦和的天气,谦和而脆弱的居民!
这个多河流的城市, 总会有
更多的爱情和更多的力不从心
在我的衣袖里,住着
那座空扩的老房子
你可以叫它广州
但我会叫它我的爱人
(2005年10月18日子夜)
更多的爱情死于心痛
这是一个熟悉得麻木的城市。
这且桓鍪煜さ昧槎嘉薹ㄈ盟切牙吹某鞘小?/p>
他们像平常的恋人一样,在工作日,各自周旋于上师和同事之间,节假日里,在朋友和家人面前出双入对。该亲密的时候就亲密一下,该激情的时候就激情一下。久了不见又想,经常见面又烦。
突然有一天,他收到一封E-mail,是她发的。他们一向是很少用这种后工业化方式交流的。
"我冷静地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我们分手吧。"
这是很规范的分手表白,在很多作品中看过很多次。下面肯定是"因为"、"所以"的严格推论,合乎逻辑和情理。
心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来自地心的地震深刻地一击。心痛了起来,是来自心脏中心的那种痛。
这时的他觉得心痛不只是个心理学的术语。真正的心痛一定是生理上的源自心脏的疼痛,真的。
这样的心痛让他感到意外。爱能够深入到我们的肌肤,能够深入到我们的肌肉,但深入到心脏应该是困难的。
但事实是,他感到身体的一部分在离开他。这能不让他心痛吗?
人一生会犯大大小小的错,会有一些错是不可原谅的。我一定犯了什么不可原谅的错,他想。
或者,人一生本就无所谓对与错,来去匆匆,不一定都与对错有关。
他打她的电话。打不通。看来她想离开得更纯粹。
夜深了,他想找个什么朋友坐一坐,但想不出一个可以分担这份心痛的人。他想随便给谁打个电话,但翻遍手机上的通讯录,找不到一个适合倾听的人。其实,太深的痛,只有自己用心脏去感受,本身就是不适合让别人倾听的。
这是属于我的疼痛,他想,这是她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我不能让别的人来分享。
其实,这种嘎然而止的感情太平常、太符合逻辑了,让他意外的只是他竟然感到如此的痛。
在很久以后的叙述中,他会用"过去"、"回忆"之类的词语来定义这一短感情。"过去"是一种很容易被时间冲淡的物质;"回忆"抽象得像自己的手臂脱离身体要轻飘飘的飞走。
我不能容忍自己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在生命中变淡,他说,他于是紧紧抓住这种心痛的感觉。
他竟然有些暗自庆幸:生命中至少还有一样东西,让他这么深刻地痛。至少,爱情会在失去的时候,把他从麻木中痛醒。
(2004年9月26日写/2005年1月23日改)
没有故乡的诗人
他们在这里没有立足点,也没有地方让他们可以回去
——致刘清泉、李海洲等
这是一群现代都市的流放者,我看见过他们缩着肩膀,从霓虹广告牌下匆匆走过的身影,暗绿色的灯光照着他们眼眶深陷的黑色眼睛。他们大都瘦削,背井离乡已多年。他们喜欢凑到一起,默然相对,冷不丁提起各自的故乡,实际上,他们那么熟悉地提到的那些地名,是只能写在梦的纸上的一行诗。他们甚至会想不起那些山丘的颜色,那些冬天有多冷,那些女孩操着怎样的奇怪(然而亲切)的口音。太远了。他们在这里没有立足点,也没有地方让他们可以回去。
他们的处境其实代表了在这个平凡的时代顽强地寻找神的隐秘的踪迹的那类人。认识他们是四年前,在我住的那间地下室般的小屋,他们挤进来,大大咧咧地要酒喝。我记得那时他们都还是学生,年轻气盛,心高气傲,抢着读各自的新作。谬斯的钟爱惯坏了他们,他们炫耀酒量和才气,对未来有很多美妙的设想。
后来的几年里,他们中有些人以各种方式挽留着这个繁华而肮脏的城市,另一些人被长途客车带去了陌生的地方,但他们对艺术的热爱坚持下来。当城市新潮、交通堵塞、物价飞涨把他们流放的时候,他们也正流芳着自己。白天,他们与上司和同事艰难地周旋,晚上,他们同样艰难地砌着自己的语言天堂。我从他们不时传来的诗作中,看到了现代人力保灵魂不失的危险挣扎。
有人说过,诗人在本质上都是些善良的人,但这些善良的人是没有家的。他们选择了流浪,且不曾后悔过,因此,我只有祝福:流浪的路上一路平安。然而换一个角度来说,诗歌其实就是他们的家,是他们惟一可以出发又可以返回的地方。(1995年3月)
忠诚与背叛
1. 关于海子
此时,我怀念一位早死的诗人,一朵过早凋谢的天才的花朵。他就是海子。我无数次强迫自己想象他躺在冰凉的铁轨上,让沉甸甸的列车从身体上缓慢行驶而过的情形。我无数次强迫自己回答,当死亡注定就要来的时候,我能否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那一年,海子是25岁。
他是与我同时代的能给我的阅读带来泪水的少数诗人之一。一个南方农民的儿子,写出了让死亡大踏步前进的诗歌,让生命背叛血液的诗歌。
2. 背叛
我知道,肝脏会背叛我的血,我的血会背叛我,就像我会背叛爱情。
一种深藏的疼痛来问候我平静的心境,它从来处来,它向去处去。我把那痛捧在掌中,它便是我冬天的温暖,我把那痛含在口中,它便是养育我的粮食。
有一天,我会与我的生命失之交臂。我被自己对死亡的忠诚感动得大哭。
3. 关于一个叫"安"的女人
我记起我们在黎明无助地做爱,我记起你的体温,是最轻的那一种。
诗歌和女人,哪一个提前背叛我?
如果多年以后,安,你的名字仍然灼痛我寂寞的嘴唇,你一定要感到幸福,或者要感到被爱其实是一种无言的痛。
(1992/1/24夜,自贡)
春天,或者其
我把一个长途电话打到你的城市,我想像我的声音沿着单薄的电线欢快地挺进,却在靠近你耳朵的话筒前,失去了陈述的勇气
他们说,一次怀念就是一次死亡。"他们是谁?"你小心地探问,仿佛担心惊醒多年前的亡灵。
是的,他们是谁?我们还没有彼此问候,就被他们预言了命运。我不能阻止你站在高峰之上,风把散乱的短发吹过你的前额,这冰凉的前额,停留过一中渴望远走的船。
其实,一支竹篮就装走一切春天的故事。草长莺飞,你看见远处的山更远了。你小心地睁大眼睛,而阳光在这一刻分外灿烂,于是我眼中的你被弥漫的花香隔在外面。
1994年的一天,我知道这一天属于春天,就像我知道另一个春天的夜晚。你无需努力地分辨昨天和今天的不同,也无需巧妙地掩饰幸福与幸福间的距离。
偶然间,我把一个长途电话打到你的城市,我想像我的声音沿着单薄的电线欢快地挺进,却在靠近你耳朵的话筒前,失去了陈述的勇气。
这样的思念已经太美,就像春天的美,不需要额外的渲染。于是,我默然走到河堤,站在水边,看着春天怎样被一群机灵的鱼儿相互传递。我仿佛也看见另一个春天的阳光,透过彩镶的玻璃,照亮一个被思念得发烫的名字,和不再属于思念的苍白的容颜。
这春天的雷声是凌晨一点来的。天气预报没有骗我。开始很静,很沉闷,后来是隐隐的轰隆声,像压抑着嗓音的交谈,略显焦灼。随后便是凌空一声清脆的霹雳,窗玻璃嚓嚓晃动。它来了。
雷声,我等你一夜——不,我等你三个春天。
我像是等待远方的朋友,陌生的诗人。他们太遥远,隔着三个春天,我隐约只见他们激动的长发,红润的脸。我也看见那些透明的手指,被雨水打湿的发辫。
雷声带来的还不只是这些。我看见一个叫其的少女:同样的腼腆,何以日益憔悴?深黑的眸子望穿春秋的更替。其,此刻是我们共同分享的最秘密的时辰。
其,你曾经惊恐地丢弃心爱的画册,投入我的怀里躲避雷声。
雷声,你带来装满幸福和回忆的日子,其的体温和阴雨连绵的天气。
雷声,在这个夜晚,城市已睡得深沉,你不要把它惊醒。你只需要徘徊在我的窗前,压低我们的声音,让我们倾心地交谈。
爱情的异乡人
一、回忆
一个季节足够带走一生的温暖,那是1991,大雪纷飞的冬天。满城雪花堆积,遮盖了通往回忆的道路。
我还在心痛那些受伤的花朵吗?心痛并且怀念?我看见隔日的雪地落寞的心跳,它们指向同一个伤口。
我想到那其实远在另一个城市,在街面冷清的午后。一个冬季像一页翻过的故事,雪被下的道路往返地奔走。
一个冬季阻隔了健康和幸福,阻隔了大雪纷飞和雪地上的痕迹。(1993年3月25日)
二、谁
谁呀!眉头竖过秋天,一生的幸福在枝头汇集,而掌心握住的是黄金、记忆和纯洁的马匹。
谁呀!幸福太多,而今夜,谁的忧郁又指向东方?
谁呀!把幸福叫做酒,把血液叫做温暖,把放弃叫做靠近心脏的地方?
她们在何处?她们的衣饰是否一尘不染?她们纷纷坠落,倾向谁的方向?
把谁的名字刻在骸骨上吧,她们容颜散尽,失去了一生的平安。(1993年4月15日)
三、怀念
那夜我在灯下怀念,暗红的血便在街面奔流。我看见一个受伤的孩子,他的手里握着1991。
只能是冬天。透明的长发,在郊外暗自集结。面容古朴,代表一段平安的祝福和用来浪荡的岁月。漫天飞雪,遮盖了灼热的嘴唇和将要说出的名字。
一杯水。我看见它怎样被四季的阳光一一穿过。比遥远更远的一杯水,我看见它怎样承受阳光的重量。
止于怀念?谁把灰暗的手臂伸进时间的深处?谁把一束花种在怀念的土壤中?
谁把血流的力量转移到纸上?谁把流出的血从伤口送回到心脏?谁说:
雪花呵,埋葬那个受伤的孩子吧,和他手中紧握的怀念。(1993年3月30日)
四、冷冬
冬天是一个用来回忆的季节。植物停止了生长,在为明年的春天积蓄力量。河水平静的在流,洪峰是夏天的事了,而夏天已经很远。这时,我们可以握一卷书,坐在窗前,干冷的风擦着紧闭的窗玻璃。我们就问:这样的清冷里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凭藉?
还有回忆。窗外的风在运送着冬天,而回忆是我们可以随时点燃的温暖。也许是一次受伤的经历,也许是一次失败的初恋,或者一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遗憾,也许是雨中鲜艳的细花伞,山峰上的一次固执的眺望,或者深秋的最后一抹晚霞,这时所有这一切都变成壁炉里的柴火,它们的燃烧映红了我们苍白的脸和这个寒冷的冬天。冬天里,回忆使我们醒着。
回忆其实是我们拒绝遗忘的一番努力。我们无法忍受受伤之后不留下伤疤,爱过之后不留下痕迹。遗忘是我们生命的黑洞,而只有一次又一次刻意的回忆使我们的生命完整而真实。冬天里,干枯的草把生命藏在冰雪覆盖之下,而回忆让我们看见泥土里深藏的根。
冬天是一个用来回忆的季节。在这个冬季,我坚持着回忆的习惯,也就是坚持着给这个冷冬带来阳光的习惯。(1996年11月24日)
五、等待
后来我明白了,其实我是为了等待,才来到这个世界,才在这里固执地守侯每一片木叶的凋落。
没有你的冬天特别冷,我只能靠燃烧我的回忆取暖。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你来过。又走了。我不知道我所等待的是不是你。也许不是,因为有你的夜晚,我的眼睛依然为等待的渴望而激动着。握着你的手,我的心在飞。
但你热烈的嘴唇曾是我整整一个冬天的粮食和酒。
独自一人的等待中,心在痛。但我知道,这份心痛的力量正是支撑我继续等待的力量,这份心痛中,我感到自己的存在多真实,多沉重。令人心痛的真实和沉重。
我站在高高的山崖上等待,罡风吹过我零乱的长发;我站在大草原等待,野草的枯与荣之间,我看见自己也一片片老去。于是我问自己:让你等待的是什么?我只得回答:不知道。但我继续在等。
是的,我是为了等待,才来到这个世界上,我的为了等待,才让你爱上我,并让你与我一起等待;我是为了等待,才在你离去的钟声里轻声说,原谅我,也原谅我的等待。
是的,我至少明白了,我为了等待来到这个世界,而现在要做的,是在等待中明白,自己等待的究竟是什么。(1996年11月12日)
六、握不住日子的手的手
这是一双布满苍凉的手,零乱的纹路是生命零乱的方向。
它握住过雨丝,却握不住风声;它握住过爱人细瘦的手指,却握不住像火苗熄灭的最后的温情。
而一切曾经握住的,又像撕碎的日历从指缝间滑落。
它因为真诚而疲惫,它因为渴望而憔悴——它始终握不住日子那似水柔情的手,不能把它留在温暖的抚慰中,不能把它留在因为爱情而燃烧的手掌间。
哦,看,日子向你伸出洁白的手,它伸向你,只是为了向你挥动告别的手臂,它就要消失在风中,随着风声寂灭了踪影。
七、想起一些让我感动的事情
其实现在离秋天还很远。我想起那些临别的话语,想起你也曾说过,整个秋天,你只为我而憔悴。
秋天的风会吹动你无助的发丝,你瘦削的肩头会在风中颤抖。你还去城边守侯吗?然后让我拥着你,从城东走向城西?
秋天会让我想起些美丽的事情:那些寂寞燃烧的生日蜡烛,你热烈的嘴唇和赌气的神情,你柔弱的指尖握在我的掌心,你轻声地说,嘘,别说出心中的秘密。
好吧,让我们把一切交给秋天,像把种子交给过往的风。你说,秋风会把你带去另一个地方。你无辜地问:秋天与秋天之间,相距有多远?
只要秋风中你曾殷殷回顾,黯然神伤或者泪流满面,我便已被你感动,感动,而且无言。
八、爱情的异乡人
那个冬天,我拥着一个温暖的名字,在城市幽远的一角,在风中,看着落叶离开树枝的指尖,飘落大地。
那个冬天,一切都那么遥远,我守住心中的宁静,倾听飘落的树叶敲击大地的沙沙声。
我守住那些告别那些因为感激而流出的泪水,那些因为爱情而伤透的情怀,我用透明的眼神告诉天空----我其实是那只在冬天里固执地留在北方的鸥鸟。
没有什么比这些更能带给我温暖。我回想那细瘦的手臂怎样悄然离开我宽阔的前额。
我说,同我一样的爱情的异乡人啊,我如何才能再次让你感动?
或者让你于一次短暂的出神后回望: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你在我心的小小的城中,留下了回忆、开怀的笑和温暖的名字。
一次无意的叼念就足够了。那么幸福,有一份怀念可以凭籍,有一些悔疚可以成为流泪的理由。
而且,可以自由地成为春天里拒绝醒来的树。
九、习惯
我已经习惯了不再守望,也习惯了在火焰中放弃倾听,习惯了不再去水中寻一ㄏ愫兔鄯涞某岚颍肮吡丝醇章湟膊辉傺诿婵奁?
而谁,谁还在迷途中黯然神伤?
而谁,谁还在坚持多年来忧郁的秉性,像河水坚持古老的流向?
窗外,春天的风高过树梢,高过白鸽的鸣叫。
我也开始习惯常人的幸福,习惯了在春天里向行人点头问候,习惯阳光在墙上驿动的步伐。
而谁,谁坚持着黑夜飞翔的姿态?
而谁,谁在用斧头伐木的嗓音歌唱?
呵,那其实是落在时间背面的我,另一个抒情的、拒绝春天的我,另一个迟疑的、盲目的清高少年。
他在坚持我血液中的热烈和感伤,在固守我为爱情而流泪的习惯。
他因为等待而受伤,他的脚步被风沙覆盖。
他在怀念大地在少女怀中苏醒的模样,他在怀念缤纷的落日被狂风吹散。
如果说我还拥有春天,那么是他呼吸中的火焰给我带来了春天,是他高贵的伤痛给我带来了春天。
重庆诗坛批判书
重庆是一个有很嗍巳醇负趺挥惺璧拇蟪鞘小?
这话似乎有点矛盾,但矛盾得还是有点道理。
重庆诗人多。有好多?从长相有点沧桑的冉庄到被女崇拜者热爱着的帅叔李钢再到人称小诸葛的李元胜,从肚子越来越大的何房子到身材越来越排的刘清泉,从身子骨越来越虚的欧阳斌到笑脸越来越淫的李海洲,毛算一下,在重庆那个凼凼里头"祸"(重庆话,意思不好说)的"诗人",至少一个加强连。
再说重庆诗歌。冉庄,这位诗坛革命家,我有很多烂兄弟(比如李海洲)对他崇拜有加,但很少有人说得说这老年人写过什么东西。李钢从水兵(他说水兵是蓝色的,蓝色就蓝色吧)那里光荣离退后,重庆诗坛就只看到他的人看不到他的诗。李元胜像一柄放大镜,善于放大城市人内心深处细微的感受,他混得些诗名到情有可原。只是这个细瘦的老兄更热中于在网上鬼绕,且和女诗人打得火热,早已被秋波消磨了斗志。最近又传出消息,说这厮热爱昆虫胜过热爱女人,看来态已经变得有点怪。
其他的呢?上窜下跳的李海洲自称70后的领袖,其实在我等看来,就是个新兵班长。这厮以泡妞和写诗两大绝技享誉重庆各大酒吧。他是诗从2001年开始有点长进,用词显得丰富了,造句也过了关,还注意了修辞,善于把简单的问题写得很复杂是他的优点。
邱正伦把所有诗歌都当作论文来写。他的诗歌写作计划可以精细到章、节,然后是大一小一再ABC。这位大学教授早晚会被精致的教学大纲和悲的夜生活废掉——如果说他现在还没有被废掉的话。
欧阳斌是个两面派。在诗坛他是个梳着光光头的漂亮小生,背后却是个喜欢说脏话的颓废青年。这也许可以解释读他的诗歌时你感受到的矛盾和困惑。他的诗像他生活过的巫山的三峡石一样坚硬——太硬了。
向阳是个只会为他的女人写诗的业余诗人。这些年他就靠多年前的几首老诗糊弄诗坛,可以想象他身边缺少了什么。
刘清泉人越来越瘦诗越写越长。他的诗像他的人一样干。看来多年从事党的宣传工作对他影响是不小。
其他的呢?白勇是一个被浪费的诗歌天才。他写诗的时间就那么几年(大概有5年吧),不经意就写到以假乱李元胜的地步(某同志语)。生活和感情的双重艰难激发了他的想象力,使我们有机会领略一个四川小城小伙的语言天赋。但性格中的懦弱和理智让他轻易就远离了诗歌。
安西是重庆培养的异乡诗人。初来重庆的大学生安西从一个毛糙的角度进入诗歌,但一年后他的诗就细嫩起来了。那是80年代末期的事情。10多年后,这个买办资本家坚持用诗歌展现日常生活的另一面。他的诗充满坚硬的想象和混乱的理性。"我们吹涨女人的乳房"这样的句子可以看作他的标牌。
何房子,这个曾经为爱情四处找家的人(我不知道这和他的名字有没有关系),其实也是个几乎不为爱情写诗的人。他写他自己。他的诗有太多的自怨自艾自悲自悯。他是那种每组诗都让人看到变化的诗人,但他写得确太少了,少得我们应该把他忘掉。但谁知道什么时候他又会像9.11那样吓唬我们一下呢,这人真说不准。
吴岩松是公认的有特点的诗人。他永远在写着同一首诗,他永远在模仿自己而别人难以模仿。疯狂是他的借口,没有疯狂他可能真的一无所有。
大车的诗是一种精细的氛围。他的感觉像女人一样细,且弱。他的平静、从容和克制使他有阴柔的美。
如今的重庆,写诗的都是一群养尊处优的官僚或者小资。在没有了廖亦武们,没有了李亚伟们,没有了柏桦们,没有了梁平们,没有了尚仲敏们之后,重庆已经失去了80年代在中国诗坛的霸气和90年代的大气。它应该反省,应该回到诗歌写作的本身,至少带点锐气重新走进21世纪的中国诗歌。
(写于2002年7月,到今天情况似乎还没有改变)
部分诗友的回答:
--宁夏混子:重庆青年诗人的诗歌个人认为在当代诗坛具有相当实力,和宁夏的诗人交流时大家提到喜欢的当代青年诗人重庆总有几个——名字这里不说了,否则,有拍马屁的嫌疑。
--冉仲景:再宽容一点更好!
--李海洲:尽管这篇东东有些玩笑的概念。但公正说来,向阳对重庆这群哥们的一些命门还是看得比较准。在界限混了这么久,其实最让我感动的是我们有比较好的批评氛围。不像其他论坛满世界的马屁精。大家在文章中骂娘说老实话,在现实生活中亲如兄弟......我们的氛围很好。
--欧阳斌:向阳越发有趣了,支持你的革命行动。还不够生猛。 向阳: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
--宋尾:我就不赞同向阳兄的意见。叫得响的诗歌在重庆其实挺多的。可能是因为你身在山中的原因而看不分明吧!?
--宋尾:我就不赞同向阳兄的意见。叫得响的诗歌在重庆其实挺多的。可能是因为你身在山中的原因而看不分明吧!?
回复冬游:正好有与重庆女诗人宇舒的对话录,贴出来,证明我非男权。
和宇舒谈诗
宇舒:其实在读初中时就写过一两首诗。高中时喜欢上哲学和当时流行的朦胧诗,经常逃课到书店看萨特、尼采、北岛、舒婷。大学时买了一本诗集,看了之后写了两首诗。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再写诗了。
向阳:为什么呢?
宇舒:忙于生计嘛。
向阳:写作和生计不矛盾吧
宇舒:开玩笑的。主要是没有了校园的氛围,也没有写诗的朋友,就觉得没有动力了。
向阳:什么时候重新又开始写作的?
宇舒:去年(2002)六月。
向阳:诗集里(宇舒与其他3位重庆诗人的合集《废墟上的树》,重庆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东西都是一年时间里写的?
宇舒:对。
向阳:那不少呀。
宇舒:重新萌发了诗兴嘛。
向阳:怎么回事?
宇舒:误闯网站。
向阳:界限?
宇舒:对。有时候是晚上躺在床上时有了感觉,第二天记下来而已。
向阳:你的写作好象没落又颓废。
宇舒:就是呵,比较灰。
向阳:为什么呢?
宇舒:不知道。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呀。
向阳:大学时代的诗歌不是这样吧?
宇舒:更是。
向阳:大学时代就写哪些灰色调的东西?
宇舒:对呀,一直都有莫名的失望和百无聊赖的感觉。
向阳:怎么会呢?和经历有关还是什么天性使然还是认为诗歌就是表现灰色东西的其实自己生活中充满阳光?
宇舒:和人生观有关。
向阳:具体点呢?
宇舒:生活本来就没多大意义。美好的东西都转瞬即逝。
向阳:那你的写作也有些变化吧?
宇舒:以前外露一些,有更多的激情,现在尽量用平静的语言。
宇舒:其实在读初中时就写过一两首诗。高中时喜欢上哲学和当时流行的朦胧诗,经常逃课到书店看萨特、尼采、北岛、舒婷。大学时买了一本诗集,看了之后写了两首诗。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再写诗了。
向阳:为什么呢?
宇舒:忙于生计嘛。
向阳:写作和生计不矛盾吧
宇舒:开玩笑的。主要是没有了校园的氛围,也没有写诗的朋友,就觉得没有动力了。
向阳:什么时候重新又开始写作的?
宇舒:去年(2002)六月。
向阳:诗集里(宇舒与其他3位重庆诗人的合集《废墟上的树》,重庆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东西都是一年时间里写的?
宇舒:对。
向阳:那不少呀。
宇舒:重新萌发了诗兴嘛。
向阳:怎么回事?
宇舒:误闯网站。
向阳:界限?
宇舒:对。有时候是晚上躺在床上时有了感觉,第二天记下来而已。
向阳:你的写作好象没落又颓废。
宇舒:就是呵,比较灰。
向阳:为什么呢?
宇舒:不知道。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呀。
向阳:大学时代的诗歌不是这样吧?
宇舒:更是。
向阳:大学时代就写哪些灰色调的东西?
宇舒:对呀,一直都有莫名的失望和百无聊赖的感觉。
向阳:怎么会呢?和经历有关还是什么天性使然还是认为诗歌就是表现灰色东西的其实自己生活中充满阳光?
宇舒:和人生观有关。
向阳:具体点呢?
宇舒:生活本来就没多大意义。美好的东西都转瞬即逝。
向阳:那你的写作也有些变化吧?
宇舒:以前外露一些,有更多的激情,现在尽量用平静的语言。
安
感情就是一个没有曾经也没有将来的过程。就像雨。在天上是云,落地后是水。雨就是天和地之间的过程。雨的一生太短了。它划过天空的时候,是否为必死的结局而后悔自己的到来
安是我在黑夜里看到的淡黄色的表情,遥远得无法来到人世,就像雨水无法穿过屋顶落上我的掌心
.1.
一片冰心在酒壶。
阳的第10杯酒后,壶空了。他找不到那片冰心。
他醉了。
阳对酒有深深的敬仰。饮酒时,他不吸烟,不说笑,甚至不用下酒菜。
阳饮酒有固执的习惯。先一口气倒进5杯,再漫漫呷品5杯。
因此阳没有酒友。因此阳醉了也无人知晓。
阳想写一首诗。
阳在清醒时不会想到写诗。阳认为清醒时写诗是对清醒的浪费。阳醉了之后才写诗。
"我看见一个瘦削的灵魂在酒中。在酒的泡沫里谈论酒和酒。我看见长发的少女在最后的冬天死而复生。我叫她安。"
阳没能写下去。他醉倒了。他颓靡地扑倒在木桌上。木桌上红色的木纹分外清晰。
.2.
那是去年?前年?
一只手拂过雨水
一张容颜写过平安
安?安?心醉的酒
心痛的后院
把祝福默颂千遍
把秋天耗尽
把红尘看淡
安!安!一夜消沉
一夜的诗篇读完
一声祝福带走一年的平安
安!安!且让我轻轻脆弱
在清明,在黄昏
且让我一寸寸老去
且让我紧握一生的平淡
.3.
阳一夜没有回家。艳一夜无眠。
艳躺在丝质的床单上,双手枕在头下,睁大眼睛对着菲薄的黑暗使劲地看。"我看出黑夜的一千种表情,"阳曾经说过,"只有一种表情打动我。这种表情是淡黄色的。像一个遥远的长发少女。太遥远。我看不清她的眼睛。"艳想起某一个冬日的正午。阴天下着细雨。一双拘谨的手抚摩着她瘦削的肩,是阳。他说,"感情就是一个没有曾经也没有将来的过程。就像雨。在天上是云,落地后是水。雨就是天和地之间的过程。雨的一生太短了。它划过天空的时候,是否为必死的结局而后悔自己的到来?"
艳抬眼望着他,陷入一种满怀疑虑的幸福中。这活在幻想中的人,艳想到。
.4.
安一夜无梦。
清晨,潮湿的阳光照过淡黄色的窗帷。卧室一片暧昧的黄。几绺阳光从窗帷的缝隙射进来,停在幽凉的窗沿上。
安一夜无梦。清晨醒来,看见满屋泛着暧昧的黄,几绺阳光停在她的窗沿上。
安心中一阵恐慌。她预感到不祥的事情总会发生。或者,已经发生。
安赤脚走到窗前,拉开淡黄色的窗帷,向下面的大街望去。
大街上车来人往,喧嚣声像热烈的啼哭一样涌上来。
安一阵晕眩,手紧紧抓住窗沿。
.5.
从安身边回来的人
留下心痛和酒
无心于事业
一日三餐吃出言外之意
不再歌唱
安,暗中梳理长发
笑不露齿
注定一生的情仇
从安身边回来的人
带回大把大把的故事,和
大段大段的诗章
在独自一人时扪心自问
安,衣袂飘香,裙裾轻扬
擦肩而过之后
使一些人成为好汉
另一些人终日靠回忆为生
.6.
艳一夜无眠。
清晨,天空阴暗,云层低垂,沉重得像打湿水的抹布。艳恍恍惚惚,她似乎梦见了阳。这个生活在幻想里的男人。她想起在一个很晚的夜晚,阳醉着回了家,呆坐在书桌前。第2天,她看见书桌上一页稿纸上密密的写满了安安安安安......另一页稿纸上零乱地写了如下的句子:
" 我的双脚被道路追赶得疲惫不堪。我在天空里迷了路。我想回去。回到元朝的草原去。我在一壶酒中望穿所有的预言。我找那一片冰心。"
艳不自在地问他,谁是安呵。谁也不是安,安是我在黑夜里看到的淡黄色的表情,遥远得无法来到人世,就像雨水无法穿过屋顶落上我的掌心。艳说,得不到的东西,想着,又是干什么呢。艳提着购物袋,掩上门,下了楼。
.7.
这一个清贫的冬天
耗尽我们一生的美丽
这一个清贫的冬天
谁来承担我们的怪癖?
谁来承担我们高贵的血统?
谁来放任我们的高贵?歌唱?
这一个冬天,以及更多的冬天
我们放弃奔忙的马群
终日以泪洗面
终日陷入更深的贫穷
把诗歌轻轻藏在心里
.8.
阳呷着他的第10杯酒。他感到自己越来越轻,像从天空飘落的雨丝,飘落,飘落。雨呀,他想,你难免飘落大地。
艳恍恍惚惚梦见一个晴朗的正午。阳光明媚,但一点温度也没有。她无法理解寒冷是如何潜伏在阳光之下的。她听见晴空里干燥而空旷的声音。她看见一个浅淡的背影在远处,而且越来越远,以至于让她看不见。
艳在床上翻转一下身体,沉沉地睡去。床头的时钟滴答作响。
.9.
我把这些都交给你
让你更孤单
让我干净得没有声音
来来往往的日子
它们太累
太需要我手掌的力量
而你过分关怀
使我早亡
从这里走出去
我是没有形式的云朵
是水、是坚韧的风
你看,我纯粹的风度
让活下去的人们多凄凉
.10.
安穿着得华丽而庄重。
她最后看了一眼卧室,走出门,转身把门锁好。
太阳升起来,阳光透过淡黄色的窗帷,照进这间小屋。纤尘轻轻飘扬,反射着太阳淡黄色的光。
.11.
收拾行装的人
面容古朴,打点粮食和衣物
用一个简单的手势
告别为他祝福的日子
收拾行装的人
算计着行程,山高水长
路途必定是艰难的
他紧抿着嘴唇
收拾行装的人抬起头
看看天色,想象有云与无云
雨季会在哪一站到来呢
他听见晴空里干燥的声音
收拾行装的人
神情专注,轻轻关上门
再回头看一看
他在怀念春天里美好的事情
习惯平淡
十年前,我热衷于写作,和一帮同样诗情万丈的朋友一起,找各种理由,用各种劣质的酒把自己灌醉,然后在方格纸上涂抹各种稀奇古怪的句子。那些年想的是当诗人。那些年诗人还没沦落到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
五年前我转而想当学者。那时我已到大学教书,碰巧认识一位懂八种语言的老教授——其中一些语言,连名字我都没有听说过。它所显露出的学者的大智慧激励着我,我自认还初通英语,于是便扑到在莎士比亚的剧本里,努力嗅出四百年来,成千上万只鼻子还没来得及嗅出的味道。
现在,当我坐在拥挤的写字间里,起草供领导在上面恣意批改的计划、报告、请求、汇报时,当我用千篇一律的句子陈述各种似是而非的理由、解释、原因、结果时,我知道,我热爱的那种写作,和写作中那种动人心魄的力量,已经变得遥远了。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也许这样的生活才是原汁原味的生活。激动、豪迈、呼风唤雨,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只能是少数人的专利。对更多的人——更多象我这样的普通人——生活或迟或早都将恢复它平平淡淡的本性。生活本来就是挤车、流汗,是大街上大声的喧哗,是失眠,是房改,是每月发工资的日子里的惊喜,是一日三餐中品尝不尽的味外之味。
一个和我一样有过种种少年梦想的朋友告诉我,在梦想一个接一个破灭以后,他才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原来是一种多么实实在在的存在,那种感觉就是赤脚在沙滩上感受大地的感觉,就是在严冬里,用冻伤的手触摸恋人温暖的脸庞的感觉。
平淡的生活中,我们唯一可以坚守的是自己的心灵。我 们可以不选择伟大,但不能放弃真实;可以不选择崇高,但不能放弃善良;可以听任所有的梦想都付诸东流,但仍然拒绝交出梦想的权利。
生活本就应该是平淡的,但平淡之中有黄金。一位搞美术的朋友,做了一个真人大小的青铜雕塑,安放在沙坪坝新建的步行街购物广场中央。他塑的是一个普通中年男子,在购物之后,疲惫的靠在长椅上休息,那种平淡而亲切的神态,每天都吸引大量同他一样平凡而幸福的路人驻足观看。我问他为什么没有选择更有纪念意义的伟人形象,或者更有美感的艺术人体,他说平淡才是生命的内核,他想告诉人们,平淡的生活同样值得我们去热爱。
近距离感受德国人
有机会去德国是随一个100多人的代表团进行商务考察。走出巨大(我好像还只能用这个词)的法兰克福机场已是傍晚,四辆奔驰大巴排列整齐,等在出口处明亮的灯光下。
我上的那辆车的司机是个戴秀郎架眼镜的金发男子,40多岁,胡须剃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们一大群人把几十件行李堆在车旁,金发司机就忙活开了。他不让其他任
何人插手,自己一手一脚把行李一件一件抱到行李箱边,放进去,码放整齐。他认真算度行李的大小,精确地利用有限的空间,像建筑师,又像艺术家。直到每件行李都找到了自
己准确的位置,他才满意地关上行李箱,用袖口擦把汗,招呼大家上车,开着他的豪华大巴得意地扬长而去。似乎在他看来,安置好这些行李(其实从机场到酒店的车程就半个多
小时),也是件神圣而严肃的工作。他是我在德国土地上认识的第一个德国人。
大巴穿过法兰克福市区,到达郊外的Bad Soden。这是一个建在连绵山丘上的别墅区。车沿山路盘旋而上,穿行在黑魆魆的森林中,回头看时,法兰克福的灯火只留下稀疏的
星星点点。我们预定的酒店就在车道边的林间空地上。一下来了四辆大巴,我们那辆车被挤在了车道上。我们那些宝贝行李经过半个小时舒服的休息后,从行李箱下到了路上。一
辆气势雄壮的大巴,一大堆行李,再加上一大群忙乱地认领行李的异乡人,把本就不宽的条山路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不经意间,就把十几辆过路的小轿车堵在了两头。让我们很感
激又很不安的是,这些需要赶夜路的轿车,竟然没有一个按响催促的喇叭,反而打开大灯,把我们的路照得通亮,然后就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直到一大群人都找到各自的行李拿走
后,才小心的绕过大巴,继续赶路。
在德国了一个星期后,公务忙完了,挤出来的几天时间,我和其他几个公司的朋友打算到法国和比利时去看看。我们在法兰克福火车站找了份免费的旅游地图,对着地图比画
好行程,就到柜台上买车票。年轻漂亮的女售票员听完我们的计划,便热心地为我们设计起线路和车次来。我们这才知道,在欧洲乘火车,不同的日子、不同的时段、不同的人数
,票价差别是相当大的。她给我们设计好最便捷、最便宜的线路和车次,还认真地把换车的车站写在票的背面。有了她的帮助,这次自助旅行成了我和几个朋友一致认可的在国外
所有旅程中最轻松愉快经历。
后来又有几次到德国的机会,经历的事情很多,但最难忘的,却是这样的一些小事。算起来走的国家也真不少,但德国留给我的印象最深——也许是因为德国是我到的第一个
欧洲国家,也许是因为德国是世界近现代史上太重要的国家,也许是因为关于德国人的性格有太多的故事和掌故,也许是因为(可能这一点最重要)这些小事在后来的日子还不断
地感动着我。我以前从书中就读到了很多对德国和德国人的色彩各异的描写,但我相信,这样的一些小事,使我对他们的了解更加准确、真实。
(2002-10-31)
我的诗歌80年代
这是正午
这是正午
没有风的时候
阳光暖暖地照在石阶上
泛出白色的光
我的房门开着
阳光就斜斜地照进来
照在冷色调的茶几上
照在地上
我坐在屋角
手伸进阳光里
就像伸进水里
就像在试试它的温度
阳光照在我的手臂
有一种健康的色彩
细小的汗毛沾满阳光
显出冬天的平静
把手翻过来
阳光就落在我的手心
我感到阳光的重量
是最轻的那种
我把手移开
阳光就落在我的脚下
阳光躺在那里
像贪睡的孩子
这是正午
没有风
只有我和阳光
像一对久远的恋人
(1988)
你
你独坐吸烟的姿态总灼痛我
潜藏的忧郁。你曾策马跑过原野
蹄音不众。有几句诗的智慧
和一个女友。但你没有兄弟
小屋中倚立窗前,望石板路破碎
这是去远方的?
湖边的木椅潮润
回忆短暂的往事。你掐灭烟头
其实地平线就是一种似有似无的
诱惑。总得做点什么,你想
(1986年北京)
深夜里梦见太阳
那个深夜里
我梦见太阳
清洁的光
照在你瘦削的肩上?
我梦见太阳
就在你身后
像一个慈爱的老人
只是把光,清洁的光
照在你苍白的脸上?
那是秋后的太阳
照在这个幽静的深夜
是的,那只是秋后的太阳
把白桦树照得发亮?
我梦见那次亲切的太阳
温暖的光
照在我无法掌握的
你的冰凉的小手上
(1989年重庆)
今生今世
没有什么可说的,我
从另外一个世界来到这里
说是看看,就来了
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求?
喜欢黑色,喜欢古朴地
想些陈旧的问题
谈天说地,谈一个白皮肤
从身边走过,对她温和地笑笑?
让光线从我的左侧过来,我
半明半暗,明的是我
暗的是二十年后我的儿子
我陷入瞑思,想二十年后的光景?
最真实的时刻是夜晚
最真实的姿态是坐着
一道黑影走来
冷漠地看我?
一无所获,继续我的行走
猛一抬头,已是又一世界的边缘
后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回头看了看,她已看不清我的面容
(1988年)
干净的夜晚
我把这些都交给你
让你更孤单
让我干净得没有一丝声音
来来往往的日子
它们太累
太需要我手掌的力量
而你过分关怀
使我早亡
从这里走出去
我是没有形式的云朵
是水、是坚韧的风
你看,我纯粹的风度
让活下去的人们多凄凉
(1989夏天·北碚)
冬季之季
今天,让我细想你最初的眼神
我至今不懂它确切的含义
但对于我都同样重要
我给你讲述个一个青年的故事
语调冷静,掩饰着忧伤
你不知道我在表白自己
冬季之季,我们谈论过父辈的艰辛
谈论过坏天气里的心情
还有围巾的式样和颜色
我们不触及爱情
这就是我从此多病的原因
今天,我讲述的还是那个青年
多少个冬季之季
他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1989年重庆)
芬芳的你
芬芳的你
画一个芬芳的你
坐在窗前
你就会站起来
看看天色,看看远方
说归人胡不归吗?
画一个芬芳的你
坐在我对面
静静地看你
你的芬芳就染遍了我的回忆
淡淡的,如一种哀伤
(1988年自贡)
表达
当我进入你最初的风景
海岸线便离我很遥远很遥远
你的声音染上森林的颜色
一如黄昏时分的梦境
我的指尖沾满你呼吸的温暖
我感动得要流泪,而你说
亲爱的,已是季候
交替的时节
你柔长的发丝遮掩我稚气的容颜
你用最女性的声音对我说
给你,最初的
痛苦和颤栗
我把头长久地靠在冰凉的墙上
回想旧时听到的古老的故事
想象无云的天空
和我最善良的表达
我便进入你温暖的风景
成为你的高潮,你的标志
我的诗歌90年代
回忆1991年冬季的雪
那个冬季,是谁的小手
握住这片刻的雪花
也就握住了一个季节的清寒?
是谁指引这漫天的大雪
就像我们破碎的幸福
遮盖这些脉搏和心跳?
是谁让我想到另一个季节
想到火焰和燃烧?
是你吗?一天里
我憔悴三次,斗转星移
只在暗中靠近你的美丽
靠近一朵雪花
这雪花靠近你的小手
你的小手握住芬芳
哦,这无助的雪花
在1991,在重庆
带走一个旅人
一生的回忆和平安
4月5日,想起去年的安
一年中就这么一天
爱情茁壮成长
高过植物和湖水
带来隐秘而受伤的安
一年中就这么一天
收藏小小的激烈的夜
容许自暴自弃
容许清高的脾气
隔着雨水,谈论秋天
和去年的安
带走锋芒,也带走平淡
就这么一天,足够的一天
让人心怀感激
怀念一年就只有一天的安
祝福,安
那是去年?前年?
一只手拂过雨水
一张容颜书写过平安
安?安?心醉的酒
心痛的后院
把祝福默颂千遍
把秋天耗尽
把红尘看淡
安!安!一夜消沉
一夜的诗篇读完
一声祝福带走一年的平安
安!安!且让我轻轻脆弱
在清明,在黄昏
且让我一寸寸老去
且让我紧握一生的平淡
给Bonita

记住十二月。坚韧的白酒
疼痛的诗歌。天气常年不变
一块石头学会了唱歌
美满的日子。悲哀的旗帜
持久的枪声背道而驰
BONITA,你要习惯春天和哭泣
更远的还会有什么,锋刃和骄傲?
这些在去年的午后鲜艳的雨滴
我已经珍藏,受伤,一如既往
好啊,坚持,忧伤,忘记
你的发丝在春天更加果敢
你的芳香只会徒然,BONITA,徒然消涨
花在泥地里溅落的声音
更轻的声音
也会刺痛诗人的内心
但落花的声音,厚重
它掩盖一个朝代的疼痛和失眠
落花的声音,它犹豫,在空中张望
等待一些熟悉的倾听
听出落地时的斗争和黄金
多么深入的声音
它会变得尖锐,会晦涩和坚定
从一个冬季传到另一个冬季
从一个诗人传到另一个诗人
当我们暗中心怀感激
怀念童年和最初的爱情
我们会听出空中焦急的耳朵
听出这些注定到来的落花的声音
就是我们彼此心跳的声音
回忆南岸
我把缤纷的回忆留住
在南岸,樱花开后又一年
请让那人徒然忧伤
请让那人于午后饮酒自责
他的手摆弄向阳的花瓣
他只想屈就幽暗的芬芳
他所习惯的回忆炙热
触手可及的疼痛,成熟,靠近心脏
他把大把大把的爱情挥洒
又把更持久的歌唱收藏
在南岸,那人顾影自望
在南岸,那人念着我的诗句,想着樱花
那人在初秋熄灭光芒
美人
我看见一个美人的陷落
我看见一个王朝在晚春失去方向
我无辜的双眼呵
注定承受泪水和疯狂
那深藏的美人,她
蛰居爱情的核心,几度
打开风中的玄机
像打开宫殿紧的肌理
她变换问候的方式,向着我
向着我的身世,变换着
衣衫和清高
揣度着自责的语气
她用无助的美丽布置闺房
把旧时代的礼仪挂在脸上
她是折断的琴声,是等着谁
用倾听去俯就的锋芒
我无力挽回那破碎的王朝
美人和君王在岸边迟暮
我无力挽回那美人的花容月貌
美人呵犹疑,在月色中苍老
诗人
这个清贫的冬天
耗尽我们一生的美丽
这个清贫的冬天
谁来承担我们的怪僻
谁来承担我们高贵的血液
谁来放任我们高贵
谁来倾听我们歌唱,或沉默
这个冬天,以及更多的冬天
我们放弃奔忙的马鲜
终日以泪洗面
终日陷入更深的贫穷
把诗歌轻轻藏在心里
古代的爱情
想起古代的爱情
战国的女子,以及
金戈铁马。想起
那个人,红颜薄命
悔愧的心呵
寻找真诚的白酒
她也曾说起过山高水长
说起过前朝的游侠个个英雄
梦中的颜色致命的颜色
我怎能道出虚构的身世
我这时间之外的剑客
等待一个苍老的时机
给自己最后一击,这时候
她会在哪个朝代等我
唉,生就的亡国之君
我的命数写在世世代代的水上
这些冬天
这些冬天
年复一年地访问我
与我寂寞相向
阳光在遥远的地方
我热爱已久
也倾向寒冷的力量
家居的宁静里
日子拥挤着经过窗台
一年的回忆在冬天成长
饮完岁末的白酒
我们用沉默针对沉默
算计来年的收成
雅歌
一、书念的少女亚比煞
我在困苦中,
你曾使我宽广
——《旧约·诗篇》
古老的太阳再不能升起
葡萄园苍白无力,守园人
弹拨丝弦的乐器
血流走,温暖流走
流走我们遥远的沉沦的王
野鹿离开了宫殿
家在上游,在王的诗篇里
一只手拂过千军万马
一只手无力回家
更远的水在水之外
我叫它为宽广
一次呼吸带走王的名字
另一次呼吸里一个新的国来临
为了那梦想中的沉沦的王
书念的少女啊
请走近,更近
用你的发辫,把你的王唤醒
把没药和乳香
装进新编的竹蓝
书念的少女啊
用羞涩和温暖留住那
年老的沉沦的王
用年轻的皮肤装点王的诗篇
土地肥沃,流淌着
新鲜的语言和歌唱
歌唱我们虚荣的沉沦的王
二、基列人耶弗他的女儿
容我去两个月,
与同伴在山上,
好哀哭我终为处女。
——《旧约·士师记》
以色列的少女呵
用明亮的面容浅笑的少女
衣着单薄,洁净的少女
今天,你们要把战争和处女歌唱
在亚嫩河之北
那基利人的女儿
把羞红的手掌端详
那无名的孩子,无辜又美丽
暗中的勇敢已经就绪
花开了二十天,山岗上
哀哭声就要传遍
基列人呵,勇士失去的
唯有勇士的收藏
以色列的少女
脚步简捷走过亚嫩河
那基列人的女儿,你们
不要惊醒她,但你们
要暗中传递她隐秘的歌声
亚嫩河之北,少女之北
一个人抚拭青铜长剑
一个人拾起敌人的诗篇
一个人无力承担太多的回忆和爱
比漫长更长,比遥远更远
三、书拉密女之歌
因为
爱情比死亡更坚强
嫉妒比坟墓更残忍
——《旧约·雅歌》
起来!焦土之上的以色列
起来!王朝,耶路撒冷,战争
起来!勇士,勇士的剑和歌唱
我已用爱情,让你们的
最后的领袖,学会了流泪和疼痛
这惟一的领袖呵
他在城中迷失了方向
以色列的冬天在亚洲之西
以色列的爱情在锡安少女的心里
那世代为王的家族
今天,你要用火焰来拯救
那个在河岸消瘦的人
那个在清晨沐浴的人
你看,你的勇士的放纵
你的疆土在芳香中沦丧
焦急的以色列呵
这受伤的领袖正放声歌唱
你们要倾诉,你们要等待
你们要把书拉密的美丽传扬
收拾行装的人
面容古朴,打点粮食和衣物
用一个简单的手势
告别为他祝福的日子
收拾行装的人
算计着行程,山高水长
路途必定是艰难的
他紧抿着嘴唇
收拾行装的人抬起头
看看天色,想象有云与无云
雨季会在哪一站到来呢
他听见晴空里干燥的声音
收拾行装的人
神情专注,轻轻关上门
再回头看一看
怀念奥登
(生于1907,死于1973)
1
今天,我用阅读
来完成你的另一半
用怀念来针对死亡
把你带到1993
中国的冬天
我看见你在西班牙
把子弹握在手中,放进
语言的战场
我看见你把前线
带给中国,在重庆,在武汉
士兵的弹孔,成为你诗行的
孤立的标点
革命太多了,你退守在
美利坚偏远的书中
文字里蹦跳出的战斗
把你的心脏击碎
你带走了1973年的春天
今天,我只能用同样的右手
来继续你乖僻的习惯
语言纷纷奔逃,修辞苍白无力
受伤的阵地无法返还
呵,奥登,解除武装的老人
我要用呼吸坚持你的呼吸
用看见继续你的看见
2
今夜只有语言留在我们的中间
只有语言,成为我们的粮食和酒
只有语言指引河水的流向
指引我们的写作,走过开阔的书房
这些年无端地过去了,岩石中的诗人
把过时的衣饰脱去,锁进
木质的抽屉。今夜只有你
走过言辞的山谷,你注定
成为另一片树林吗?
今夜,我们把年月放在宽大的手掌上
今夜,只有语言,让我们潜入
年岁的坚硬的核心
只有语言,把风声点燃
奥登,请让我们无望地抵达
请让我们把天空打开。看看吧
语言的剪刀是致命的金属
前进中的群众呵,你不要让他们
在虚荣中忧伤
雨落在大地的光芒中
今年的天空简单而任意
迁徒的鸟儿带来高度
和异地平淡的天气
让我看见:哦,无暇
的天空,远在一张
笑脸的背面
而我们盲目的耳朵
在干燥的晴空下,搜寻
大地细微的光芒
让我们听见:一些雨,滴落
在光芒的表面;听见
那些逼人的雨声
像切肤的疼痛,像一滴眼泪
在流落的途中,爱上另一滴
雨落在大地的光芒中,像歌声
深入到水果的肉质里
其实我们可以手握感激
靠近更具体的事物
可以把言辞,用于锋刃
但今天,我听见雨落在
大地的光芒中
它们不是来自天空,甚至
不是落向大地
好剑
剑侠死于前朝
他的好剑流传下来
这不祥之兆,剑芒刺骨
女人在受孕前望天
剑侠行走于江湖
在写诗的人谈论人生和酒
好剑在匣中铿锵作响
惊醒岩石上洞开的窗户
剑侠好剑在手
气沉丹田,力达剑锋
剑侠想起母亲的病容
想起多年的流水依旧
剑侠清泪满眶,轰然倒地
死于自己的好剑
好剑呵,不祥的好剑
从前朝传入谁的手中
大师
已经没有一支笔
能够把冬天留住
大师扳弄着指头,说
"你们在南方,会看到
冬季葬于大淖之侧
"看到群众西行
鱼隐于深处
风暴在鲜花的体内孕育
儿童在道边生长"
已经没有一支笔
能够留下一年中的黄金
风从东刮到西
雨从南下到北
大师风化的手指对着空谷,说
"你们去那一樽酒中
那里有四季仅存的丰收"
岁末,在达县
岁末,在达县
友人来访,谈起从前
流水多年依旧,市民几番搬迁
他的容颜感激,明亮
他说起邻里和睦,物价稳中有降
说起那年头兵荒马乱,个个想出人头地
朋友们遍布四川
甚至更远
在古代,这里兵家必争,战火不断
一些人投笔从戎,当了英雄
剩下的当了侠客
个个都是好汗
岁末,在达县
气温一降再降。友人:珍重,再见
我要独自守着通川河
想想丰收,想想明年
梅花
当我们把手
伸向冬天
它会递过来那些
破碎的香气
这细瘦的美
在冬天的一角
冷香因风而来
却不著痕迹
风把腊梅的香
送到高处——
我们的呼吸
不能触及的地方
当我们把清洁的手掌
伸向冬天
冬天已把如花的掌纹
凝成雾气
钟声擦肩而过
阳光如期而至
而腊梅的香
凝结在风中
我要
我要恢复古老的法度,我还要
在一首古诗中寻找爱人。我没有收获过
田野上勤劳的庄稼。也没有
来得及对爱人说爱,或者
不爱。是虚荣的季节,使我
身不由已。使我在祝福到来之前
就匆匆死去。我又怎能徒然
等待更抒情的结局。或者,第二次
死去的机会。我用苍茫的眼神,寻找
爱情最薄弱的情节。我应当
以怎样的步态,走出夏天?
或者,我热爱过的人们怎样
无缘无故的来临?这些
就我无法提防的心愿。同一个伤口
使我不断地受伤。斟满白酒,无言以对
过度的梦啊,终身相依为命的错误
我无法拒绝岁月以外的花开花落
今年
今年,雨水和雾气聚敛太多的善
偏僻里深入又深入
却不被察觉,只是把灰心
挂在常人的脸上
幸福如期而至,透过现象
看到洁白的牙齿,今年的风头正劲
胜过去年,早恋的花瓣
也无法能不看见
怪事太多,集中到今年
一些人找不准感觉,把酒问青天
一些人注定去摇落春天的平安
在节气,感激的泪水漫过河岸
从女人身边回来的人
从女人身边回来的人
留下心痛和酒
无心于事业
一日三餐吃出言外之意
不再歌唱
女人,暗中梳理长发?
笑不露齿
注定一生的情仇
从女人身边回来的人
带回沉甸甸的故事,和
大段大段的诗章
在独自一人时扪心自问
女人,衣袂飘香,裙裾轻扬
擦肩而过之后
使一些人成为好汉
另一些人终日靠回忆为生
绝对的紫罗兰
绝对的紫罗兰
生长在罕见的字眼里
你不小心时,无辜的牙齿
会碰伤它,会让
更无辜的血
染上书生的意气
那书生凭空凝望,而那是
正午,一只彩色蝴蝶,它
停留在绝地的紫罗兰上,而
绝对的紫罗兰
它无可凭藉,只是
在呼吸与呼吸间
被你寂寞的嘴唇
无意中说出
我的诗歌2001
这些年//夏歌//今天我要住在风暴里
这些年
这些年,我似乎只是忙于
把自己的身体
从一个城市搬运到
另一个城市
就像我曾经把热爱
从一个女人搬运到
另一个女人
其中有一些
是我的血气之中
方刚的那一段
我记下它们
让它们成为我血中的毒
还有一种路:
比如我的嘴唇和手
从一种表达转移到另一种表达
从一种感动转移到另一种感动
我记下路程的远近
那么,把我从一年
搬运到下一年的
又是什么?
当我被搬运着
从一年搬运到下一年
搭建我身体的那些积木
也逐渐散落
我感到自己也就在路上
被无辜地完成
夏歌
我看见女人光荣的颜色
像花蕊般脆弱
那质地柔软的骄傲
被我的阳光穿透成柔软的开放
唉夏天,你不该让我看见
热爱在搬运着女人的嘴唇
从一个名字到一种修辞
含羞的高度在把受伤的美带离人间
唉夏天,你不该让我看见
泪水在怀念眼睛
子弹在怀念战斗
夏天的歌唱会走向极端
光荣的手指也会走向极端
这个夏天被幸福宠得太坏
他是我的眼睛,用来受伤
或者用来承载残酷和坚强
一次爱情就是搬走
靠近心脏的一块积木
如果这次搬走的注定是夏天
唉夏天,你不该让我看见
2001.5.29凌晨3:40
今天我要住在风暴里
今天我要住在风暴里
让风暴住在树叶里
翻手为你
覆手为我
今天我要让痛哭成为我的新娘
要让你睡在另一场风暴的床上
让你成为痛哭
让秋风去死
明天我要让你的痛哭成为我的痛哭
让风暴的皮肤去堕落吧,然后
我看见的远处你就看不见
你会用伤口来触摸我的痛哭的
那是明天。明天你要住在我的衣衫里
但今天我只要住在风暴里
2001/11/8
我的诗歌2002
重庆爱情///成都爱情///写给儿子///断章与取义
我的诗歌2003
观察两只做爱的蝴蝶
两只纤弱的蝴蝶
在我清洁的窗台上
仓促的做爱
动作单调,表情真诚
像两个可爱的中学生
两只可爱的小蝴蝶
两具认真的小身体
纤细的手掌,温情的触摸
深处传来细微的尖叫
风和日丽。灿烂的阳光
在我清洁的窗台上
投下它们杂乱而美丽的影子
和更多的更简洁的幸福
2003年5月
把一年从时间里拿走
把一年从时间里拿走
就像把上游从河流上拿走
把一天交给一个城市
交给24楼的一次了望
然后你说
把24楼拿走
把城市拿走
把一天从一年里拿走
就像从翅膀里把飞翔拿走
就像把呼吸从肺里拿走
把居住从房子里拿走
就像我们涂改一个写错的字
徒然留下
更大的疤痕
2003年7月23日
奔跑着的秋天
我把自己扛在肩上
我要去拜访情敌、失眠
和奔跑着的秋天
我还要去拜访哭泣
如果你是哭泣
我就只能是你的眼泪
我要去拜访我的仇人
和他如花似玉的女儿
我要谦卑地交出
我的热爱和倾听
我要去拜访我过去的某一天
告诉它,我多么想
回到它那里
然后,我要谦卑地
交出整个自己
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
把自己完好地
放下
2003年11月22日
我的诗歌2004
我的诗歌2004
艳遇/从自流井到沙坪坝/二环路/我们和我们的身体/
谁都有过38岁/阅读卡瓦菲/我甚至没有时间从那些故事里走开/
进入一个城市像进入一棵树/亚运村以东/以广州的方式怀念重庆/在老歌里安一个家
艳遇
我需要这些女人
来为我破碎的江山
断句
这些凌乱的身体
像我凌乱的写作
我的破碎
需要些血气来滋养
她们是我身体的东北
是我边疆的一条大河
是我写坏的一首诗
她们是我肺中的阴影
我需要她们,不时地
把我拉回到生活里
(2004年1月14日)
从自流井到沙坪坝
一列消瘦的慢车
穿过拥挤、激动和丰收的四川
把一个年轻人运送到他的中年
他会沿途卸下些什么
比如恋爱,比如失眠和口吃
他装满来来往往的黑暗
从衣袋,到他的胸口
一列消瘦的慢车
把他从一个籍贯发送到另一个籍贯
从一种方言到另一种方言
坚硬的慢车
要穿过20年铺张的丘陵
在自流井,在沙坪坝
他用一生的感动来连接两个
互相陌生的地址
让它们靠近,让它们相爱
让它们同时看见
轰隆隆的慢车,如何
日渐消瘦
(2004年2月25日)
二环路
二环路上的拥挤着
北京的繁华、进步和偏执
像我们的血管
日渐被营养和繁忙的交通堵塞
来来往往的英雄美女
穿过高傲、辩论和考试
穿过灰心和几次恋爱
他们需要在坚硬的生活里的
放进两支懒散的触角
今天,我偶然打开
二环路上的窗户
像打开都市漂亮的伤口
像打开没落少妇华美的内衣
(2004年4月8日上午,北京)
我们和我们的身体
我们和我们的身体
保持着含混的距离
有时候,我们把身体
打扮成各式各样的身份
像名片一样
发送到不同的岗位
这时候,我们会把自己
藏在离身体不远的地方
更多的时候,我们把自己
藏在身体里,忍受
我们身体的怪癖、炎症
空白和花哨的习惯
我们和我们的身体
像音乐和它的乐器
包容着,尖锐着
彼此相关
但时常背道而驰
我们的身体其实是一个
空旷的容器
它可以装我们
也可以装其他什么东西?
(2004年5月25日)
谁都有过38岁
我应该在我的年龄长出锯齿前
返回自己的身体
昨天。中午。这些关于时间的词汇
更靠近我。它们甚至无法
改变我日益坚硬的花纹
没有了天空。没有
美丽的生活总是太短
当我想叛变年龄的时候
我发现38岁
并不在可以叛变的仇人中间
(2004年6月17日)
阅读卡瓦菲
我们,不,是你
要从落在纸上的墨迹里逃离
逃离哲学,和伟大的诗歌
一天就够了,不,不够
因为你要点亮那些黑夜
亮点,再亮点。那些噩梦才会来
那些美貌的噩梦才会恋恋不舍地来
你,我,和被浪费的写作
你,我,和我们年龄上的一片叶子
这样的一天,死于下午四点
和刻意的阅读。但我还是不能
在你的名字上
刻下清秀的花纹
(2004年6月21日)
我甚至没有时间从那些故事里走开
更早的那些日子
我尝试过把自己放在身体之外
或者随意丢弃在某些故事中
现在我倾向于把自己
随身携带,甚至让恶习
也居住在我的皮肤里
但我已经耗费了太多的时间
来进入那些故事
我甚至没有时间
从那些故事里
走开
(2004年6月23日)
进入一个城市像进入一棵树
进入一个城市像进入一棵树
我从它的根须开始
去拜访它的每一圈年轮
抚摩它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我要顺着它的汁液
走遍它的大街小巷
向它的人民点头致意
让男人成为我的兄弟
女人成为我的情人
我要在里面居住
学习着把阳光作为自己的早餐
直到全身爬满精美的木纹
(2004年8月19日广州)
亚运村以东
今夜我只能住在亚运村以东
这里已经远离了我习惯的生活
也使我和通常的自己
保持了一段距离
明天醒来我会回到
亲爱的重庆或者冷淡的广州
让我的身体返回
他习惯的位置
我不知道能走多远
但清楚最终不能回去
(2004年9月2日凌晨,北京)
以广州的方式怀念重庆
广州,我走不进你的身体
你身体的大街小巷像我简陋的女友
我是被她漏过的一句碑文
我只能活在她的阅读里
我是被重庆吹皱的一块生铁
幸福太远了,我扛不住
我路过广州,就像路过她的身体
广州只是她送给我眼睛的一滴
细小的感伤
(2004年8月5日广州)
在老歌里安一个家
我要在老歌里安一个家
我要在里面摆上餐桌
把留声机的声音开到最大
我要爱上一个叫檀的女人
把她接到家里居住
我要把窗户打开
让路过的人看见我的幸福
我要在老歌里安一个家
我要不断地唱它
要让一个叫檀的女人
在老歌里为我养育
我还不曾见到的儿女
我要看着他们长大
(2004年9月1日凌晨,北京)
不一样的西湖
古龙与金庸
感受重庆夜景
诗意生命
平民父亲
作为中国现代诗歌重镇的重庆
郭沫若,艾青,臧克家;方敬,邹绛,孙静轩;傅天琳,李钢,王川平,培贵,梁平,华万里;柏桦,张枣,廖亦武,何小竹,朱鹰,尚仲敏,燕晓东,傅维,邱正伦,李元胜,董继平,菲可,马联,李海洲,欧阳斌,何房子,刘清泉,大车,沈利——他们和他们的写作足以使重庆成为中国现代诗歌重镇
作为中国现代诗歌重镇的重庆
随着抗日战争的全面爆发,大批文化人开始向西南后方转移,重庆、成都和昆明逐渐成为当时重要的文化中心。特别是重庆,这里集聚了数量最多的诗人、作家、批评家和艺术家。诗人群中,既有过去诗坛的风云人物,也有在战争时期成长起来的后起之秀。他们与全国各地的诗人一道,回应时代的召唤,置身于民族解放斗争的洪流,使诗歌真正实现了服务于民众,服务于时代的历史重托。
1938年底,新诗的开创者和奠基人郭沫若辗转来到重庆,至1948年离开,在重庆生活了整整10年,创作了大量诗歌。1948年由上海群益出版社出版的《蜩螗集》,收录的主要就是他重庆时期的诗作,《罪恶的金字塔》和《水牛赞》是其中较为引人注目的篇什。艾青和臧克家也来到了重庆,艾青的名篇《哀巴黎》,臧克家收入1947年新群出版社出版的诗集《生命的零度》中的众多政治讽刺诗,都是在重庆创作的。在重庆,王亚平创作了他的代表作《火雾》,柳倩创作了他的重要作品《黑茶山集》,任钧创作了后来收入《任钧诗选》的主要作品,力扬创作了他的扛鼎之作《射虎者及其家族》。还值得一提的是,大批青年人在重庆开始了他们最初的写作,从此步入诗坛,这里有郭风、晏明、沙鸥、穆仁、鲁煤、"九叶"中的唐祈以及"七月"派中的大部分诗人,他们将在50年代成为中国诗坛的主力。
从抗战爆发到整个40年代,重庆经历了新诗的第一次繁荣,为中国现代文学贡献了大量优秀作品,培养了大量的优秀诗人,在中国诗坛起着举足轻重作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让诗人们尝试着用"嘶哑的喉咙"为获得新生的土地歌唱,中国诗歌开始了一个"颂歌"时代。在重庆,除了30年代登上诗坛的方敬、40年代登上诗坛的邹绛、穆仁等在继续着诗歌创作外,一批在新时代崭露头角的青年诗人开始吸引读者的注意力。高缨的《丁佑君之歌》于1954年由重庆人民出版社(现重庆出版社)出版,这是重庆新一代诗人在中国诗坛的首次漂亮的亮相,接着梁上泉唱着社会主义建设的颂歌步入诗坛,在随后的10年时间里出版了十几本诗集。他的叙事长诗《红云崖》作为建国10周年的献礼诗,被认为是当时叙事诗的重要收获之一。孙静轩的诗集《沿着海岸,沿着峡谷》(1957)和《海洋抒情诗》(1958)、穆仁和杨山的合集《工厂短歌》(1956)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张继楼的诗集《营帐边有一条小河》(1957)吸引了众多的少儿读者,陆棨的抒情诗《重返杨柳村》于1963年在《诗刊》发表,同名诗集于第二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在全国产生了广泛影响,被称为60年代重庆诗坛的重要收获。另外,沙鸥、雁翼、王群生等诗人也创作了许多优秀的作品。
70年代末,中国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时期,重庆诗坛随着中国诗歌的复苏重新焕发生机。两位重要诗人在这个季节破土而出,这就是傅天琳和李钢。傅天琳这位从缙云山果园走出来的女诗人,1978在《重庆日报》上发表第一首诗,从此一发不可收,先后出版了《绿色的音符》、《在孩子和世界之间》、《音乐岛》、《红草莓》、《太阳的情人》、《另外的预言》等诗集,她两次获得全国优秀新诗(集)大奖,是新时期影响较大的诗人之一。这位在写作时崇尚自然和随意的作者,视野从果园转向城市,又转向大海,诗风也从清丽走向淳厚,从单纯走向深刻。1979年开始发表诗歌的李钢,在1984年推出了薄薄的诗集《白玫瑰》,这本只收录了63首诗作的集子为他赢得了广泛的声誉,他被读者评为全国最受欢迎的十大诗人之一。李钢的诗歌结构奇巧,语言诙谐,特别是他写水兵生活的诗,一改以往军旅诗的风格,从表现水兵与大海的关系,深入到了探究人与自然的关系的层面。与傅天琳、李钢几乎同时开始写作的,还有王川平、培贵、梁平等人。他们都在中国新时期诗坛占有一席之地。
从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华万里的写作从来没有中断,创新也没有中断,这是一个奇迹。他的诗能把一个词(如夜晚、如雨)写到极至,对词的考验和诗意的探索表现了个人化的写作姿态。他写作的出发点不是生活的经验,但又浸润着生活的气息,显得非常自然。
同样在80年代,柏桦和张枣的诗歌以其对语言可能性的大胆实验,在诗坛产生的深远的影响。重庆还产生了廖亦武、何小竹、朱鹰等极具诗歌个性的诗人。以校园诗人为代表的更年轻的一代诗人闯入诗坛,重庆成为大学生诗歌运动的重要据点,重庆的"大学生诗派"和"新古典主义"诗歌是中国第三代诗歌的重要组成部分。重庆产生了尚仲敏、燕晓东、傅维、邱正伦等有全国影响的校园诗人。从90年代开始,诗歌进入了所谓"疲软"期,重庆的青年诗人们依然坚持着孤独而寂寞的写作,李元胜、董继平、菲可、马联、李海洲、欧阳斌、何房子、刘清泉、大车、沈利、邱正伦等便是他们中的代表。在21世纪的今天,重庆依然是中国诗坛的一个亮点。(写于1994年,调整于2004年)
秋深了,安
血液就像一列玩具火车,老在一个圈子里转。让它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它一定很高兴。是不是呢,安。
秋深了,安
秋深了,安,我无法靠近你的美丽。秋天清洁的阳光照亮那座红房子。端祥木质的门扉,我知道一道道木纹是树的血脉。一道道血脉在树被伐倒时就凝固了。这使我想到岩层,想到河床,甚至想得更远,更古老。安,有一天你偶尔说起,说起你听见我血脉里液体流动的声音,你说流动抒缓而坚定,说完就紧紧抱住我。安,我听见你的心跳,任性又柔和。
秋深了,安。天空更空旷。候鸟启程飞向南方。我弯起食指,在木质的门扉上轻轻叩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这是我多年的习惯,正如你习惯在黑夜里的镜中梳理幽黑的头发。你像一阵风似地跑出来,我看见你的长裙飘荡。这情景使我在多年后的今天还刻骨铭心。但是,安,今天没有你。我站在门外。我看见秋天枯黄的落叶,积满石阶。
(2)
安,我在给你说话,隔着一个越来越深的秋。你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哼着一支陌生的曲子。我说,安,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很美很美的公主——你在听吗,安?你侧着脸吻吻我。我说,安,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很美很美的公主和一个很英俊很英俊的王子。他们是真的公主和王子吗?人们都这么说,我想是的,别插话,安。他们离开各自的宫殿,在千里草原上住了下来。是住在一座红房子里吗?是的,安。他们到河岸去采水仙花。他们唱很美的歌。他们和小动物交朋友。有松鼠吗?草原上没有松鼠,安。在黄昏的时候,他们坐在草地上,看他们还不知道的远方。
后来有一天,王子要出远门。要去很远吗?是的,安。要去很久吗?是的,安。非去不可吗?是的,安。为什么呢?不知道,安。有些事情是谁也无法选择的。
就这样,王子去了远方,公主一个人留在家里,等着他。
(3)
"亲爱的,我现在在对你讲话,你的安用最轻的声音对你讲话,你在听吗?将近24小时没有看见你了,你长变了没有?假如一小时再生N个细胞的话,想想你身上又有了24N个细胞。只怕再过久一点,我都不认识你了┅┅ "
"亲爱的安,我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离城市、亲人,甚至远离自己。只觉得周围白茫茫的,像一片沼泽地上的雾气,也许那种感觉是真的飘的感觉吧?人类有灵魂吗?当灵魂脱离肉体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形呢?为什么人总把灵魂想成是一种非常轻的,往上浮的东西呢?灵魂到底会不会飞呢?安,我静静地坐在夜晚的天空下,我看见你轻轻地向我飞来,长裙飘荡┅┅"
"亲爱的,你的安也常常梦见自己飞了起来,可就是不敢睁开眼睛,怕从半空中掉下来,也许那个时候是我的灵魂在飞吧?灵魂也有害怕的时候吗?现在我的眼前升起了一团雾气,白茫茫的,一片淡黄色在雾气中奔跑。也许那片淡黄色就是我的灵魂吧?灵魂也很贪玩是吧?要不为什么她老是想跑出肉体呢?┅┅"
(4)
终于有一天,王子从远方回来了。他风尘仆仆,满脸倦容。那时正是深秋,大雁聒叫着飞向南方。王子站在门外,端详着木质的门扉,弯起食指,在木质的门扉上轻轻地叩响: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公主一定象一阵风似的跑出来吧?没有,安。王子站在门外,他看见秋天枯黄的落叶积满石阶,他看见秋天的草原辽阔无边。
公主走了吗?是的,安,公主走了。
王子推门进屋。他看见木桌上一束枯萎的水仙花。水仙花旁边的烛台上有半截红烛。红烛旁的酒瓶里有半瓶白葡萄酒。王子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杯白色的葡萄酒,慢慢地喝下去。
公主到什么地方去了?不知道,安。
她还会回来吗?不知道,安。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不知道,安。
有些事情是谁也无法逃避的,安。安噙着眼泪,把头埋进我的怀里。
(5)
秋深了,流水清澈见底。我轻轻推开门。把窗帘拉开。我看见木桌上一把很薄很薄的刀片。我把它放在手腕上,试着轻轻划出一道口子,让血液慢慢地流出来,一滴一滴渗入地毯。然后,我倒上一杯酒,一杯白葡萄酒,慢慢地喝下去。我用秒表记录下血液流出的速度。血液就像一列玩具火车,老在一个圈子里转。让它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它一定很高兴。是不是呢,安。
(1)
关于安的离开
春天的风也会把你的歌声吹得很乱。
(1)
安,那天阳光很好。你说,我走了。我说,安。你迟疑一刻,还是走。你离我远去的姿态,很美,在阳光下。
(2)
那天,我们独在高处。这多山的地区,城市挤在山与山的夹缝里。我们望下去,阳光照下去。阳光照上城市的建筑物,苍白,像贫血的少女。
安,记得你的歌声吗?"两峰交会的垭口,是风的故乡......"其实没有风。春天的风也会把你的歌声吹得很乱。你的歌声就空空地向下面的城市飘去,在建筑物之间碰撞,然后消散。
城市的大街上,人们在忙碌。
(3)
安,你说,嗯。河水婉转在山之间,像一个自作多情的小姑娘。黄昏时分,天暗下来,小河歇下来,就着最后的阳光,作亲妮状。阳光照上河面,泛出彩色的光。
向远望,山之外之外还是山。群山起伏,绵延不断,如一首略显冗长的歌。
而阳光,抬头时,阳光好茫然,仿佛一个神色倦怠的老人。
你说,阳光也有累吗?
我说,阳光也累,安。
(1990年初)